當我們談論衰老的時候，我們在談論什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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逢年過節，一大家子人去看爺爺奶奶幾乎是慣例。家里從早吵到晚，貢獻最大的不是我們這群小輩，而是我父親和我爺爺之間的辯論。

印象當中，他們的辯論從未停歇。

常年陪在爺爺奶奶身邊的叔叔嬸嬸都在勸，爺爺年紀大了，爭吵起來血壓就不穩定。

我和母親聯合著奶奶，也從旁添油加醋地抱怨著。

可父親只是一意孤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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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以后，再語言學的課堂上，我忽然理解了父親的舉動。

書上說，語言是思維能力的體現，語言的衰退意味著思維的衰退，阿爾茨海默病就是最好的例證，而數據顯示，行政人員更容易陷入這樣的疾病當中。

我的爺爺剛好就是一名行政人員。

退休后的爺爺把工作從生活中分離，陷入了一種茫然和失語的狀態。

不到兩三年的功夫，去醫院體檢，醫生就說，爺爺已經有阿爾茨海默病的傾向了。

這時候，我才明白，那一場又一場無休止的辯論，是父親在用他自己的方式，在我們還未理解，在我們還沒醒悟的時候，去嘗試理解我的爺爺。

在我們所有人都還未曾開始了解阿爾茨海默病的時候，作家阿爾諾·蓋格爾已經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去記錄父親的言行舉止的變化，開始嘗試去走進父親的生活。

一開始，誰都沒有察覺到父親正在迎面朝自己的衰老走去。

沒人重視這個病，患病的爺爺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，以至于輪到父親的時候，也沒有人重視他。

書中有一個比喻很有意思，他把疾病比作貓，貓潛藏在我們的身邊，我們就是一群老鼠，而父親，就是那落單的老鼠。

疾病不是擊退一群人，而是擊倒了一個被他們忽視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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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人以為父親的行為只是任性散漫在作祟，父親在責備中沉默，病情被逐漸隱瞞，而他在疾病的打壓下節節敗退。

就好像我們大多數人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越是成長，越要脫離父母的懷抱，終有一天，我們和父母會成為兩個世界的人，而我們也會漸漸忽略父母衰老中潛藏的信號，從而變成難以挽回的遺憾。

因為父親長期處于被忽視的狀態，所以疾病的打擊對于家人而言是突如其來的。

但對于父親自己而言，所有的征兆都告訴了他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。

他是在知道自己被疾病擊敗以后放棄了，但這種放棄，作者把他解釋成是對生命的另一種延續。不是繼續不下去，而是換個方式開始生活。

作者在文中是這樣描述父親的狀態的：

“這時父親就像被流放的國王一樣，不知所措沒完沒了地四處亂竄，這時他看到的一切都讓他害怕，一切都搖搖晃晃，一切都不穩固，好像馬上就會消失。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他獲得在家的安全感。 ”

他活在了一個不同于我們正常生活的世界，但他的確繼續活在這個世界里面。像被流放一樣，只是不知道，到底是我們流放了他，還是他變相在流放我們。

從前認定是父親任性散漫的結果，換到疾病確診之后，卻是需要被關懷的對象。

一家人都在參與這場和父親永無止境的磨合和較量當中。

正如前文所言，我們在脫離父母一段時間以后，重回父母的世界的時候，我們是脫節的。

在我們正值年輕力壯的時候，人生正要朝前邁步的時候，父母卻開始用另外一種方式走起了下坡路。

這個過程的我們要做的也許只是明白一個現狀。

與孩童在一起的我們見到的是進步，與老年癡呆癥患者在一起我們見到的是喪失。

而這個階段，甚至不會太長。

衰老就像滑滑梯一樣，迅速下降，不帶一點挽留的余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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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人兒女要做的，細想起來，正如文章中作者引用米蘭·昆德拉的話一樣。

“我們稱之為生命的那無可回避的潰敗，在它面前，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理解它。 ”

這使我想起爺爺剛退休的那段日子，也沒多久吧，他的腰就不行了，走起路來步履蹣跚，晃晃悠悠的，好像我們一不注意，他就會摔倒。

吃飯的時候，他不敢讓腰過度用力，于是用手肘支撐著桌面，一年到頭，日復一日，手肘常常弄得青紫。

他找不到可以和他說話的人，從前做領導的時候有多風光，現在退休以后就有多無力。每天只能在家里吆喝幾句，但是連搭理他的人都沒有。

他迷上了手機，開始沉浸在一言不發的世界當中。

衰老和疾病攀附在他日漸憔悴的身體上，皺紋的藤蔓一點一點蔓延開來，他在老年癡呆的邊緣徘徊著，顫顫巍巍的樣子，卻在這種緊要關頭保持著沉默而不自知。

最先發現這一切的是我父親。

他看著我爺爺的生活在退休之后一點一點地潰敗下去，所以他強勢地入侵進去，一步一步把爺爺從那懸崖邊緣拉了回來。

和作者已經患病頗深的父親相比，我的爺爺是幸運的。

但這場病也有好的一面，這一面是在承認疾病以后，向疾病做出的妥協，以及為了讓兒女能夠好受做出的一點退讓的寬慰。

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經歷自己剩下的人生，而這其中雖然有很多對著干的沒有結果的較量，但是，兒女和父母之間的交流和相處的時間也在逐步延長和深入。

因為這場疾病，子女和父母獲得了更多相處的時間，這對于子女而言是珍貴而充滿回憶的。

譬如，父親在看一場無聊的球賽時發出的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評論，讓家里的孩子笑得直不起腰。

作者稱，如果沒有這一插曲，我們根本不會記得那次球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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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父親生病以后，家人都試圖在喚醒父親的回憶，但是，前半生的父親過得很辛苦，這一點是兒女，甚至母親都不曾了解的一面。

直到疾病以后，作者開始去追尋父親的記憶脈絡，串聯起父親的一生的時候，才發現，父親在這個家中，從未獲得過理解。

年輕的時候經歷戰爭，在苦痛和傷亡中見證死神的降臨，在不諳世事的青春年華，卻已經目睹了生命的脆弱和凋零。

后來回國工作，又見證了國家在復興中被過往戰爭記憶支配的恐懼，他做了一個平民老百姓，卻還是活在壓抑之中。更不要提后來為了成家而結婚，遇見一個自己根本沒有共同話題的女人。

作者回想起從前父親那低微的存在感，還有他一度沉浸其中，不愿走出的工作室，過往的點滴在呼喚著他對父親的記憶碎片，這些碎片五彩斑斕，或暗淡，或明亮，他們拼湊起了一個形象，不僅僅是他的父親，還是一個備受苦難煎熬，始終在掙扎求生的男人。

因為病痛，子女更了解了父親的脆弱和他的向往。可以說，直到這一刻，父親在子女眼中的形象才變得完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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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敘述是奉獻給消失的事物的，所以它同時可以將消失的事物帶回來。 ”作者記錄下了父親患病的過程，卻仿佛是在給自己的父親畫了一幅畫像。

而拋開子女這一個層面，單純的認識父親這個男人，就會發現，患病對于這個可憐的男人，更像是去把過去的層層壓迫和痛苦剝離，從而煥發出一個全新的自己。

痛苦被折疊，但性格中的一些美好還停留在這個男人身上，他仿佛重新開始了一個人生，存在于自己的理解中，創造了一個屬于自己的世界。

可以說，父親的病從好的一面出發，是在創造回憶，創造時間，創造新的價值和意義。更是在總結自己的一生，尋找一份理解。

對于父親而言，患病的過程就好像一個找尋家的過程。

父親明明待在家里，卻一直在找自己的家。他只有一個念頭，他要回家。

明明門牌是自己家的門牌，人們告訴他以后，他卻執拗地說，是有人偷了釘上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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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起來很有趣，細想起來，卻覺得有些難過。

作者提到，父親最喜歡的書是《魯兵遜漂流記》，他最喜歡做的事不是和一家人待在一起，而是一個人沉浸在工作室里，從事著一個木匠的工作。

他在投入地維護著自我生存的環境。他在企圖讓自己從大眾中獨立出來，哪怕不被理解，他都想擁有一片自己的天地。

患病也許是一種最好的方式，在痛苦掙扎中選擇遺忘，看起來，好像是老天給予他的一點寬慰和饋贈，感懷他多年的隱忍和付出。

作者認為，父親的命運和每個人一樣，是開放式而沒有結論的。

就好像我們中國人說的，蓋棺定論。

走到結尾，才能品評一二。

結尾，看起來倉促，卻蘊含一種深意。

“據說：等的夠久的人能夠成為國王。 ”

這里面飽含這一種對父親治愈的一種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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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前因為不理解父親而忽視父親的感受，導致父親向病痛折服。

而如今，理解了父親以后，這場病痛卻仿佛讓他成為了生活的主宰。

游離于這個正常的，充滿績效的社會，獲得真正的解脫，成為自己世界的國王，也許對父親而言，患病真的是饋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