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姥的家，荒了
“這個家 ， 我不能丟！”姥姥總是這么說 。
早在十幾年前 ， 姥姥的聽力、視力和行動力開始逐年下降 ， 兒女們謀劃著要將老母親搬到城里去住 ， 磨破了嘴皮 ， 說盡了理由 ， 卻被姥姥一次次駁回 ， 同時又被不分日夜地強制叫回老家 ， 被迫守護著那被群山環繞的小村落 。
姥姥的家很隱蔽 。 如果你未曾注意到寬闊的馬路旁 ， 那條被綠蔭掩蓋的窄窄的、蜿蜒向前的沙子路 ， 你或許永遠不會知道 ， 群山背后 ， 竟有一個小小桃源 。
村里僅有十幾戶人家 ， 大多是老年人 ， 而且大多耳聾眼花 ， 城里人的娛樂活動在這里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， 這些老人們不下棋 ， 不看電視 ， 不閑聊 ， 不跳廣場舞 ， 唯一的樂趣 ， 就是侍奉莊稼 。
如果你踏進這個小山村 ， 你會看到這怪異的景象：村里靜得出奇 ， 鮮有人跡 ， 偶爾有一兩個扛著鋤頭的農人顫顫巍巍地走過 ， 但路的兩旁卻是大片的果園 ， 菜園 ， 不遠處的山上 ， 從山腳到山腰 ， 鑲嵌著不同的農作物 。
姥姥說 ， 土地、莊稼都是她的命根子 。 這句話同樣應驗在村里每一個人身上 。 你無法想象那一個個頭發花白 ， 走路都似乎很吃力的老人們 ， 如何培育了這一大片一大片的莊稼 ， 又如何不滿足地在自家門前屋后開辟了一個個小型的菜園、果園 ， 將自己的屋子掩映起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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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樹掩映下的房子
被莊稼圍繞著 ， 心里踏實 ， 過日子踏實 ， 面對兒女時也踏實 。 每當兒女們回老家拿菜拿糧 ， 姥姥臉上總是洋溢著豐收般的喜悅 ， 她總是告誡似的說給兒女聽：“還是有地好啊 ， 不然你想吃蘋果 ， 上哪弄去？想吃花生 ， 上哪弄去？”兒女們總辯駁說 ， 這些超市都有 ， 我們去超市買就行 ， 您就別再種地了 ， 搞那么多地 ， 你不累我們還累呢！
兒女們是真的累了 。 當姥姥視力大不如前時 ， 她去地里侍弄莊稼的權力被剝奪 ， 每日只能坐在屋前 ， 茫然地守望著遠處的莊稼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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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不到莊稼 ， 姥姥心里不踏實 ， 她一遍一遍地給兒女打電話 ， 催促他們趕快回來看看莊稼的生長情況 ， 她精準地算著每一種莊稼在不同的生長階段需要采取的措施 ， 全力調配著兒女們為它們服務 。
兒女們受夠了 ， 卻敢怒不敢言 ， 一旦惹惱了老母親 ， 她便會自己一人拄著拐杖不分東西地亂走 ， 說是要自己去種地 ， 再也不稀罕用這些沒心沒肺的東西……
初秋時節 ， 本應是姥姥最開心的日子 ， 每年這個時候 ， 從地里收來的莊稼都會鋪滿整個院子 。 姥姥喜歡坐在莊稼堆里 ， 嗅著豐收的氣息 ， 撫摸著那些帶著泥土的或飽滿、或干癟的谷粒 ， 最終 ， 手上的一道道溝壑被泥土塞滿 ， 這是姥姥最幸福的娛樂時光 。
只可惜 ， 今年的喜悅 ， 姥姥享受不到了 。 因為視力模糊 ， 幾近失明 ， 姥姥不小心摔斷了腰 ， 被送去城里的醫院治療 ， 兒女們借此機會把老母親“扣留”在了城里 。
他們努力打消著她想回家的念頭 ， 努力使她忘卻地里的花生、玉米 ， 屋后的蘋果、土豆、大蔥 ， 努力想讓她和其他老人一樣 ， 安安心心地在城里享清福 。
但姥姥不愿意 。 她牽掛著地里的莊稼 ， 牽掛著屋后菜園的蘋果、土豆和大蔥 ， 牽掛著家里那兩只下蛋的母雞……她總是說 ， 什么時候回去？兒女們卻說 ， 在這里住多好啊！她搖搖頭 ， 這里不是她的家……
姥姥的家 ， 已經回不去了 。 舅舅說 ， 村里現在在搞綠化 ， 路兩旁雜亂的莊稼因為不美觀 ， 全被拔了 ， 移植上了姹紫嫣紅的菊花和郁郁蔥蔥的灌木 。 各家門前那些小菜園、小果園也因“長相”問題被強行移除 ， 姥姥家門口那棵杏樹 ， 已經被砍了 ， 聽說 ， 當時樹枝上還掛著好些熟透的杏子……
進村的那條沙子路已經被翻新成寬敞的水泥路 ， 沒有了亂七八糟樹枝的掩映 ， 從村口能一直望到整個村落 ， 既排場又美觀 。 只是 ， 這樣的路 ， 這樣的村子 ， 恐怕姥姥哪一天回去了 ， 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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