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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躍寧：岳父過生

胡躍寧：岳父過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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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過生日 ， 是一種形式 ， 一個紀念 ， 一場歡心 。

于生日 ， 過與不過 ， 全在自己 。 過也罷 ， 不過也罷 ， 時間就那樣一分一秒的流失 ， 生活就那樣一天一天的過著 ， 人生就那樣一日一日的走過 。

明明是一對兩小無猜 ， 青梅竹馬的金童玉女 ， 怎么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呢？明明是襁褓中笑靨的嬰兒 ， 怎么一轉身就背著書包進學堂了呢？明明是懵懂莽撞的少年郎 ， 怎么一下就成為青春年為人父了呢？

我的岳父 ， 我進家門的時候 ， 正是血氣方剛的青壯年 ， 而您正是氣宇軒昂的中年 ， 怎么時間一晃 ， 我已年過半百 ， 而您就步入耄耋老人了呢？

感嘆光陰的流逝 ， 感嘆歲月的蹉跎！

回想我的青春年少 ， 回想我的戀愛年代 ， 自然比不了當下青年人的風情與浪漫 。 男女不可眉來眼去；男孩不可以當街下跪獻花求愛；更不可以膽大妄為的男追女 ， 女愛男 ， 卿卿我我 ， 摟摟抱抱；可以網戀 ， 可以上相親節目 ， 可以當著全國人民的面大聲地說出：我——愛——你——

那個時候的我們 ， 雖也是自由戀愛 ， 可是 ， 誰又敢正眼看一個女孩子的嬌艷呢？就是借你一個膽 ， 也不敢碰姑娘一根手指頭 ， 除非你非常享受那一耳光；誰又敢對著一個異性當面表白示愛呢？除非你想留下一個“流氓、下流”的罵名；誰又敢“厚顏無恥”的對女孩子死纏爛打？除非想作死 ， 不想活了 。

所有的這些大膽追求都不具備的話 ， 那就是走大眾化的選擇——婚姻介紹 。

老人牽線搭橋 ， 紅娘穿針引線 ， 朋友同學搭橋 ， 成與否 ， 敗與成 ， 全在你 ， 成了 ， 討杯喜酒；分了 ， 各奔東西說拜拜 。

我是在同學的搭橋這樣的情形下 ， 在沒有任何的修飾打扮 ， 無西裝領帶 ， 無甩尖锃亮的皮鞋 ， 一件淺藍色的拉鏈外衣 ， 一條工作服褲 ， 沒有吹頭抹面 ， 無任何思想準備 ， 就憑同學一句“走 ， 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”與同樣無任何修飾打扮 ， 涂脂抹粉的女友 ， 現在的妻見面的 。

是的 ， 大凡要進女方門 ， 自然都會過老丈人、丈母娘這一關的 。

我是怎么過丈母娘、老丈人這道“關”的呢？作為禮節 ， 我的父母照樣為我備了一份禮物 ， 至于是什么樣的煙 ， 什么樣的酒我已忘卻 。 那種忐忑、膽怯、懵懂的心里至今回想起來都還是感覺好笑 。 膽戰心驚我跟著女朋友的身后 ， 進門、稱呼、送禮是否做得得體、規范已全然不顧了 ， 一聲“嬢嬢、叔叔”已讓我鼓足了足夠的勇氣 ， 自己都感覺得到耳根子都紅得像被紅燒一般的發熱、發燙 。

過關唱主角的自然是未來的“丈母娘” 。 讓我放松與寬心的是 ， 這位慈祥和藹的“丈母娘”沒有高祖宗十八代的詢問 ， 也沒有思想政治教育 ， 一切都是家常式的交談 。 而那位看似嚴肅、莊重的“岳父”也是關切式的問了父母的情況 ， 哥哥的工作單位 ， 就不再過多的插話搭腔 。 這就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用少言、沉默、默契的交流方式吧

是的 ， 那時的岳父正當年富力強 ， 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中年人 ， 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。 女兒的婚姻大事不是考慮的事項 ， 只需丈母娘作個簡單的“回報”方可解決一切 。 以至于我的同學朋友在談及過老丈人、丈母娘的“關”時 ， 都會膽戰心驚 ， 談虎色變似的畏懼 ， 我這坦然的告訴他們 ， 這叫沒有自信 ， 他們則反駁為 ， 世上的好事被你娃撞上了 。

岳父對工作的敬業度與做人的準則實則令我欽佩嘆服 。

應當說 ， 工作中的岳父手里是有點“權利”的 ， 也就是說 ， 工作中的岳父只要將手中的那支筆 ， 像水龍頭那樣 ， 稍微的擰開一絲 ， 他的煙酒茶 ， 家里的柴米油鹽都可以自然而然的有人上門“孝敬” ， 冠冕堂皇的解釋為“感謝” 。 然而 ， 這樣的“感謝”于我老岳父是行不通的 ， 兩個字：拒收！這讓那個別別有用心的人提著煙望而生畏 ， 那些因工作而誠心想感謝 ， 提著酒的人肅然起敬 。

我對退休后的岳父問道：為什么會這樣做 。 岳父回答說 ， 你聽到街上拉響警笛的警車聲了嗎？一種欣慰的笑容溢于一臉：我晚上睡覺不必害怕聽到警笛聲 ， 不會睜一只 ， 閉一只眼害怕天亮 。

這就是做人的坦然與人格魅力的展示吧！

那一年他們單位蓋機關大樓 ， 由岳父管著基建工作 。 這可以說是一樁撈“油水”的好差事 。 可岳父倒好 ， 白天除了忙日常議程的工作外 ， 下班回家飯一吃 ， 碗一丟 ， 就到工地上“監工”了 。 工地上的用材用料 ， 施工水泥標號 ， 水泥沙的比列 ， 機械設備的擺放他都要過問 ， 都要管 。 岳母曾“多嘴”的問道：人家怎樣施工 ， 有工程師把關 ， 有質量員監督 ， 按章辦事 ， 到時交工 ， 到時驗收 ，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？岳父隨口答道：百年大計 ， 質量第一！別的工程我管不到 ， 我負責的事 ， 就得辦好 。

事實證明 ， 在一些爛尾工程 ， 一些有“貓膩”的工程 ， 一些行賄收受工程 ， 由岳父負責的公司大樓不僅一次性檢驗驗收合格通過 ， 還被樹為樣板工程得以推廣學習 。 最后就是修樓房的老板都不得不服岳父的敬業精神 ， 大為感嘆道：這棟樓房雖然修得很行辛苦 ， 很累 ， 但確實是修得最放心 ， 最省心 ， 最得意的標桿辦公樓 。

這是工作中的岳父的工作狀態和工作責任心 ， 反映的是岳父敬業精神 。 一絲不茍 ， 精益求精 ， 當是岳父做事做人的準則 。

工作中的岳父我們是“管”不著的 ， 家庭的岳父也是一個“嚴”字當頭 。

在沒有電視的時代 ， 家庭的娛樂多是打紙牌 。 爭上游、甩二（升級）這流行于民間、百姓家中最為常見的娛樂方式 。 只要岳父有閑暇時間 ， 他是會主動參與或是在旁助陣指揮的 。 常常為出錯的一張牌 ， 而爭得耳紅面赤 。 就是他沒升到級 ， 被我們戴“帽子” ， 他也是樂呵呵的 。 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悔牌和“作弊” ， 那樣的話 ， 他是要將打牌的品行上升到做人的思想品德高度來開導教育你 。

后來不時興打紙牌 ， 玩全民皆麻——打麻將 。 這些可把他氣著了 ， 要不就“痛罵”那些以麻將為賭為生的賭徒們 ， 要不就憤批麻將聲聲鬧得四方街鄰不得安寧的麻將館 。 這樣 ， 在我們家中立下了家規：拒絕麻將！這樣 ， 在每年的春節、五一、國慶這樣喜慶的家庭聚會 ， 因家常拉“完” ， 牛皮吹盡了的情況下 ， 只能大眼瞪小眼 ， 無奈之舉 ， 便提議打麻將的要求 ， 礙于面子 ， 經岳母的“請求” ， 麻將桌開戰了 ， 于是定出了新的家庭家規“條例”出爐：一、不得賭錢；二、不得大聲喧鬧；三、純屬開心娛樂 。

這樣 ， 無論是我們聚會 ， 還是哥哥、嫂子他們到我們家春節“團圓” ， 終于有了新的娛樂方式——麻將殺家搭子 。

我和妻是那種對麻將毫不感興趣的人 ， 對于麻將 ， 只能是認識“萬、同、條”這樣的牌和根據上家出牌而出牌 ， 永遠都屬于初級階段 ， 水平永遠提不高 ， 技術永遠上不去 ， 至于翻著花樣的這樣“叫” ， 那樣“復”永遠搞不懂 。 同學曾嘲笑我說：怎么十年前和你打麻將 ， 十年后還是那樣 ， 毫無進取 。 我則自嘲道：我要是升到你們這樣的大師級別那就怪了 ， 或是呵呵一笑敷衍過去 。

岳父、岳母打麻將我不知道該用什么級別或段級來衡量 ， 但絕對是我們家的高手 。 特別是岳父一旦進入打麻將猶如進入工作狀態一般 ， 來不得半點馬虎 ， 打出的牌 ， 如落地的灰 ， 那是撿不起來的 。 否則 ， 你就得聽做事與做人的道理 ， 就是娛樂 ， 也得講人品 。

最讓我吃驚的是 ， 那天 ， 岳母對我說 ， 下周你爸過生 ， 你們一定要回家吃飯啊 。

這讓我感到萬分驚奇與意外 。 以前我和妻不止是一次 ， 而是多次對岳父、岳母提出過給他們過生的 ， 然而 ， 提多少次 ， 就遭到多少次的反對 ， 其理由是：過什么生 ， 浪費那些錢干什么？再說啦 ， 現在生活那么好 ， 每早吃雞蛋 ， 每頓有肉吃 ， 每周都吃魚 。 沒必要搞這些形式上的生日 ， 毫無意義 。 這樣 ， 我們家除了每年的春節桌子上有過年氣氛喜慶的一桌雞、鴨、魚豐盛的“大餐”外 ， 過生 ， 平常怎么吃 ， 過生那一天的餐桌一個樣 。

過生 ， 對于年富力強 ， 精力充沛的岳父來講是一件最不值得惦記的事 ， 因為有那么多的工作他要處理 ， 那么多的事他要做 ， 過生日沒那么重要 ， 也不值得一提吧 。

過生一事 ， 是由于我們家有了一個寶貝的兒子 ， 一個受爺爺、婆婆喜愛的“乖孫” 。

自從有了我們的兒子 ， 岳父、岳母的孫子后 ， 我們家年年都要給兒子過生 。 不用我們記住 ， 也不怕忘記 ， 每年到了兒子過生日的日子 ， 老兩口都提醒我們回家給兒子“過生”的 。 老人家的祝福 ， 孫兒的爺爺、婆婆叫得岳父、岳母哈哈大笑 ， 一只雞腿就被爺爺夾進了兒子的碗中 ， 我就將另一只夾進了岳父的碗中 。 每當岳父、岳母樂哈哈高興大笑的時候 ， 我們就會順勢地提議到：明年我們也為爸、媽過一次生日好嗎？岳父回答道：“只要你們生活得幸福就好 ， 我們過不過生的 ， 沒有多大意義 。 ”與我碰過酒杯又說道：過生日那是小孩的事 。 小孩子過一次生 ， 長一歲 ， 我們過一次生 ， 老一年 ， 不過生也罷 ， 只要健康、開心就好 。

哦 ， 好像有的大人永遠不想過生 。 原來如此啊 。 所以 ， 岳父、岳母都不告訴我們生日的具體日子 。 上有岳父、岳母 ， 所以 ， 我們每年也不講究 ， 也不過生 。

1999年12月20日 ， 這是一個特別值得慶祝與紀念的日子 。

1999年12月20日零時 ， 中葡兩國政府在澳門文化中心舉行政權交接儀式 ， 中國政府對澳門恢復行使主權 ， 澳門回歸祖國 。

這是值得全中國人民慶賀的大喜事 。 巧的是 ， 這一天同樣是我岳父的生日的一天 。

記住了 ， 每年的12月20日這一天 ， 我們都要備一條煙 ， 一瓶酒 ， 以孫兒為爺爺“祝壽”為由 ， 在家中為岳父舉辦一個簡單且熱鬧的“生日宴” 。 岳父欣然答應 ， 不再推辭 ， 這也成了我們感恩岳父的最好理由 ， 但岳父從不提過生日的事 ， 因為他總是有忙不完的工作 。

那一天 ， 岳父主動提出要過生 ， 這讓我們大為驚訝與欣喜 。

是時間匆忙的流逝 ， 還是歲月的無情 ， 還是我們的疏忽 ， 不經意間 ， 退休多年的老岳父已步入耄耋之年 。

人年輕的時候 ， 有工作 ， 有事業 ， 有理想 ， 有奮斗 ， 什么樣的驚濤駭浪 ， 什么樣的狂風暴雨 ， 什么樣的工作壓力 ， 什么樣的艱難曲折 ， 什么樣的坎坷經歷 ， 什么樣的艱辛人生 ， 我們從不畏懼 ， 都能從容面對 ， 信心百倍 ， 自信滿滿 ， 那是人生輝煌的經歷與閱歷 。

隨著年齡的增高 ， 人都將老去 ， 最為害怕的莫過于寂寞 。 寂寞難忍！

對于年輕時從不講究過生的老岳父 ， 現真的很在意自己過生的事了嗎？

是的 ， 的確是岳父很在意過生的事情了 。 原來 ， 我那在外地工作的兒子 ， 岳父的“乖孫孫”同樣是因年輕氣盛 ， 拼搏事業的時候 ， 記不住我和妻的生日實屬正常 ， 但爺爺的生日他是熟記于心的 。 這樣 ， 每年的12月20日 ， 爺爺都會準時收到孫子從外地打來的“祝爺爺生日快樂”的祝福電話 。

本是一個孫兒為爺爺打來的生日祝福與問候電話 ， 卻邊成了爺爺對孫兒的關愛電話 ， 除了滿臉的喜悅 ， 除了開心的笑聲 ， 便是對孫兒的噓寒問暖 ， 強調了工作 ， 就是一而再 ， 再而三的囑咐注意鍛煉 ， 健康生活 ， 因為不管時間怎樣的過 ， 只要是岳父過生的那天 ， 不管工作再忙的兒子 ， 都會按時準點的給爺爺打來一個生日祝福的電話 。 接電話的岳父自然是哈哈大笑 。 直夸還是孫孫乖 ， 每年都要打一個生日問候電話 。

這樣的一個生日祝福電話足以填充岳父日子 。 盡管我們隔三差五的回家探望岳父、岳母 ， 都不足兒子的一個電話 ， 讓他津津樂道后 ， 期盼下一個生日電話的到來 。

這樣 ， 岳父一年有兩盼 ， 年初盼春節 ， 孫兒可以回到他身邊；年末 ， 盼孫兒的生日祝福電話 。

岳母說 ， 現在 ， 最羨慕的就是你爸 ， 一年到頭都有盼的 。 我們回答說：這就是老人家的幸福晚年 。

行文至此 ， 細心的讀者會納悶發問：怎么兒子對岳父的稱謂不是外公 ， 而直呼爺爺 。

那是在我兒子降臨人世間的時候 ， 我的父親 ， 兒子的爺爺已經百年了 。 看到抱在懷里襁褓中那個粉紅的小鮮肉 ， 母親一面是欣喜若狂 ， 一面是喜泣落淚 。 搖頭的同時 ， 嘴里不停地念叨：可惜啊可惜啊 ， 要是你爺爺看到了你 ， 該有多么的高興??！

此情形都看在了岳父、岳母眼里 。 岳母在不停地安慰著我母親 。 岳父很是莊重地對母親安慰道：親家母不用難過 ， 今后 ， 我就是外孫兒的在世爺爺 。

這樣 ， 當我兒開口叫我岳父就直呼“爺爺” 。

將我父母的愛 ， 將岳父岳母的愛都傾注于孫兒的身上 ， 這就是愛 ， 這就是血濃于水的親情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