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那個飛揚跋扈的姥爺，最討厭我媽，到死卻想起了她”｜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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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公子逸
我姥爺學武 ， 會耍雙刀 。
因為從小學武 ， 脾氣非常暴躁 。 我媽曾經說起過我姥爺年輕時候的事跡 。
那個年代 ， 有人來尋仇 ， 我姥爺為了保護一家老小 ， 在大街上耍雙刀 ， 從街頭到結尾 ， 整整一個晚上 。 仇家沒有來 ， 但是我姥爺落了一個“大刀”的稱號 。
我媽對于我姥爺是懼怕的 。 她說：“我們都怕你姥爺 ， 他打人那是真的不留情面的 。 有一次 ， 你舅舅做錯了事 ， 你姥爺踢了他一腳 ， 你舅舅躲了 。 你舅舅的身后是一棵小樹 ， 被你姥爺生生踢斷了 。 ”
我媽小時候挑食 ， 只吃餃子皮 ， 不吃餃子餡 。 我姥姥慣孩子 ， 她吃了餡 ， 把皮留給我媽 。 我姥爺不準我媽這么沒規矩 ， 說了我姥姥幾次 ， 我姥姥不聽 ， 我姥爺一個耳光就甩了過去 。
我媽說：“我小時候 ， 都不知道你姥姥替我挨了多少打 。 ”
在我姥爺的幾個孩子里 ， 我媽是最不受他待見的 。 我媽脾氣倔 ， 不會說軟話 ， 她跟我姥爺擰著來 ， 擰到自己去喝農藥 ， 都不肯認錯的那種 。
因為我媽這樣的脾氣 ， 我姥爺對我媽 ， 始終是討厭的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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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姥爺就是完全不管我媽嗎？也不是 。 我媽畢竟也是他的親生女兒 。 我姥爺這輩子心疼過我媽三次 。
第一次是我媽嫁人之后 ， 我爸爸不正干 。 他到處去做生意 ， 但是一年下來也攢不了多少錢 。
我爺爺奶奶重女輕男 ， 只幫我媽帶著我 ， 從不管我弟弟 。 于是 ， 我媽就背著我弟弟天天下地干活 。
我姥爺早上下地 ， 看到我媽背著孩子在地里干活 ， 他下午下地 ， 看到我媽依舊在地里干活 。 等到晚上 ， 地里的人都走了 ， 我媽還在地里干活 。
我姥爺急了 ， 他不想搭理我媽 ， 就回去找了我姥姥 。 他讓我姥姥去問問我媽 ， 到底還要不要命了 。
我媽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 ， 我還很小 。 那時候 ， 我想我姥爺也是疼我媽的 。 只是那時候的父母子女之間 ， 還都不知道如何表達“愛”這個字 。
我想 ， 那是我媽心里 ， 我姥爺對她很少見的關心 。 僅僅是那么一句話 ， 我媽就記了那么多年 ， 還很溫情地講給了我聽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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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姥爺第二次疼我媽 ， 跟我爸爸有關 。
我曾經寫過我爸爸這個人在婚姻里的“拎不清” 。 他對自己的哥哥姐姐非常好 ， 卻唯獨虧待了我媽 。
我爸年輕的時候 ， 迷上了賭博 。 我媽在家那么辛苦地掙錢 ， 那么辛苦地維持這個家 。 可我爸到了過年的那幾天 ， 就會把我媽辛苦攢的錢都輸光了 。
他輸光了錢 ， 就會到我媽的親戚家里去借錢 。 到最后 ， 我媽辛苦了一年 ， 不僅沒攢下錢 ， 還要欠很多債 。
我媽要跟我爸離婚 ， 我爸不肯把孩子給我媽 。 我媽舍不得我和我弟 ， 但是又怕我爸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 。 于是 ， 她回了娘家 ， 在娘家痛苦煎熬 。
我姥爺很生氣 。 他支持我媽離婚 ， 可我媽又舍不得孩子 。 等到我爸去接我媽的時候 ， 我姥爺坐在太師椅上 ， 瞪著我爸 。
我姥爺一巴掌就把桌子的一角拍掉了 ， 我爸嚇得一下子就跪了下去 。
我姥爺只問了我爸一句話：“你以后還賭不賭？”
我爸說：“再也不賭了 。 ”
只有這兩句話 ， 我爸再也沒有出去賭過 。
我媽說 ， 我姥爺飛揚跋扈了一輩子 ， 沒有人不怕他 。 我媽說 ， 你爸也算是說話算數 ， 從那之后 ， 就真的改邪歸正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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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 ， 除了這些關鍵的時刻 。 我姥爺始終看不上我爸爸 ， 也看不上我媽 。 因為這種看不上 ， 我和我弟小時候 ， 很少去姥姥家 。
這種狀態 ， 一直持續到了我姥爺養老的時候 。 但凡這種脾氣暴躁的 ， 到了晚年 ， 幾乎身體狀況都不好 。
我姥爺飛揚跋扈了一輩子 ， 到了他老的時候 ， 他徹底虛弱下去了 。 他依舊不喜歡我媽 。 他家里有活的時候 ， 就想到讓我爸媽去干活 ， 等到有好吃的時候 ， 他就從來想不起我爸媽 。
我舅舅為我媽鳴不平：“干活的時候 ， 就想起她了 。 有什么好處的時候 ， 從來都想不起她 。 ”
我有時候會覺得我跟我媽很像 。 我媽小時候經常跟我說 ， 我姥姥姥爺偏心眼 。 而我長大了 ， 也用了漫長的時間來治愈我媽輕微“重男輕女”帶給我的傷害 。
可我媽在我姥爺的養老中 ， 只安靜干活的人物 。 我姥爺疼愛了我小姨和我舅舅 ， 到了我姥爺養老的時候 ， 我舅舅和我小姨 ， 都覺得對方該多付出一點 。
因為這種矛盾 ， 他們經常吵架 ， 最后到了他不管 ， 我也不想管的程度 。
我姥爺夾在這之間 ， 始終都是難受的 。 只有我媽 ， 從來都沒得到過多少愛 ， 反而能心平氣和地做好自己的那份 ， 我姥爺只有在我媽面前的時候 ， 是安詳的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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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姥爺到了身體很弱的時候 ， 家里的關系依舊不和諧 。 他們依舊覺得 ， 是對方該守在老人身邊 。
那時候 ， 我姥爺已經不能動了 。 他不肯閉眼睛 ， 一直在等著 。 我媽那天在上班 ， 家里的人給我媽打了電話 ， 我媽趕了過去 。 我媽握著我姥爺的手 ， 說：“爹 ， 是我 。 ”
我姥爺使勁握了一下我媽的手 ， 就閉上了眼睛 。 我姥爺的葬禮結束后 ， 我媽哭著跟我說：“我知道我爹在等我 ， 他就是想最后看我一眼 。 ”
我姥爺最討厭我媽 ， 但是到他去世 ， 他卻想起了我媽 。
我成年后 ， 一直在想我姥爺到底有沒有疼愛過我媽 。 因為 ， 我媽這一生 ， 我姥爺對她也不過有過這幾次溫情 。
我姥爺的那個年代 ， 孩子都很多 。 因為孩子太多 ， 于是孩子們也就都不怎么值錢了 。 尤其是我媽他們姐妹就有四個 。 這么一大群的孩子 ， 我姥爺看著她們是煩的 ， 養著她們也覺得費勁 。
就像我媽說的 ， 她們結婚的時候 ， 還不興那么多的彩禮 。 我姥爺一年嫁出去了三個女兒 。 這一年 ， 他掙得錢幾乎都用來給女兒買嫁妝了 。
他那時候是非常討厭女兒的 。 因為 ， 他沒有從女兒身上得到一點好處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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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等到我姥爺老了 ， 需要人照顧的時候 ， 又是這些女兒們擔負起來照顧他的職責 。 我姥爺的養老是分好了的 ， 兒子們出所有的錢 ， 女兒們來照顧 。
在我姥爺最后的時間里 ， 都是女兒們陪著身邊的 。 尤其是我媽 ， 在姥爺病了之后 ， 從未跟任何親人有過糾紛 ， 讓她做什么 ， 她就做什么 ， 只要父母能好就行了 。
我想 ， 我姥爺在最后的時刻也是明白的 。
因為明白 ， 因為覺得虧欠 ， 于是在最后的時刻想起這個被他討厭了那么多年的女兒 。
他未曾善待女兒 ， 女兒卻在最后善待了他 。
我一直在想 ， 那些“偏心” 的父母 ， 到老了的時候 ， 會不會跟我姥爺一樣 ， 突然發現自己不偏愛的那個孩子 ， 其實一直不錯 。
我寫過很多重男輕女的文章 ， 我看過很多被“重男輕女”思想傷害的女人在后臺的留言 。
當她們說恨的時候 ， 我總覺得心痛 。 因為這恨源于愛 。 在我們小時候 ， 懵懂無知 ， 一心全部依賴父母 ， 對于父母有太深的愛 。
我們希望得到他們的肯定 ， 希望他們能看到自己 ， 關心自己 。 一直到最后 ， 這些渴望 ， 都變成了失望 ， 于是我們不再強求那愛 ， 我們放棄了那愛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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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都挺好》里的蘇明玉 ， 最后贍養了自己的父親 。
我先看了小說 ， 里面的蘇明玉在贍養蘇大強的時候 ， 特別希望自己的母親能看看 ， 她喜歡的那些兒子們 ， 都跑了 。 一個去顧了自己的妻兒 ， 一個下落不明 。 只有她這個不被父母喜歡的女兒 ， 最后贍養了自己的父親 。
電視里的蘇明玉最后跟自己的童年和解了 。
因為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， 她的母親也愛過她 ， 抱過她 ， 給過她一些溫情 。
我想起我媽的時候 ， 總是會想起她跟我姥爺最后的和解 。 我姥爺去世之后 ， 我媽再也沒說過我姥爺偏心這件事 。 她記住的是我姥爺對她的那些好 。
雖然很少 ， 但是就跟蘇明玉一樣 ， 讓她不至于始終為這件事耿耿于懷 。
我聽過這樣一句話：“父母與孩子真正的和解在臨死前” 。
如果尚有溫情 ， 這“恩怨”還有望和解 ， 可如果從未有過一絲溫情呢？
有些子女到了父母去世的時候 ， 依舊不想見這最后一面 。 甚至有些子女 ， 在父母去世后 ， 依舊得不到解脫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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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情 ， 是比愛情復雜太多的東西 。
因為 ， 它里面摻雜了血緣 。 沒有他就沒有你 ， 這是我們所有人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。
可是 ， 他生了你 ， 卻未曾善待你 。 這恩 ， 就成了怨 。
父母是恩的源頭 ， 也是怨的源頭 。
愿我們所有人都能看清這個道理 ， 當我們成了父母 ， 永遠不要讓這恩成了怨 。
有人會問 ， 我跟父母之間的恩怨會到了父母去世的時候才和解嗎？
我在成年后 ， 隨著自己的強大 ， 已經慢慢跟那個“怨恨”父母的自己和解了 。
我們跟父母之間 ， 是一種漸行漸遠的關系 。 就像是張愛玲說的 ， 時間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。 當我們逐漸強大 ， 當他們逐漸衰老 ， 即使飛揚跋扈如我姥爺 ， 也是有懺悔的 。
如果仇怨太多 ， 你可以永遠不原諒 。 可一定要跟自己和解 ， 不是原諒了父母 ， 而是放過了自己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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