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絕非可有可無

寫在前面:這篇文章這些年被四處轉載 , 且很多轉載連作者名字及出處都不署 。 事實上 , 它最早發于《家庭婚姻指南》雜志2017年12月 , 彼時 , 我的編輯王昕還在 。 如今 , 他已經因病離開 , 而我和他合作的稿件卻散見于網絡 , 至今依然被各路媒體署名或不署名地轉載著 。

新年啦 , 祝所有的人 , 都心中有溫暖 , 有期待 , 有所愛 。

文|三秋樹


你絕非可有可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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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壹|


父親去世三年后 , 你來到了我家 。 同父親相比 , 你平凡得實在是乏善可陳 。 可是 , 50歲的母親需要一個老伴兒 , 而一個50歲的老人對另一半的要求也務實本真很多——只要人好就行 。


而你具備這個最基本的條件 , 你是遠近聞名的好人 , 具體地說 , 你是一個老實人 。 和我母親第一次見面那天 , 你很難堪 。 因為你深知自己各方面都沒有優勢——房子小、工資少、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退休工人 , 而且剛剛結婚的兒子一家還需要你的幫襯 。


說實話 , 母親也只是為了給介紹人一個面子 , 才決定去見你的 。 而最終讓母親對你產生好感的原因 , 是你的那手好廚藝 。 見面后 , 你說:“老李 , 我知道你條件好 , 啥也不缺 , 所以 , 沒什么送你的 。 不管怎樣 , 咱認識一場 , 你中午就在我家吃口便飯吧 。 ”你的誠懇讓母親不忍拒絕 , 她留了下來 。


你沒讓她伸一下手 , 然后就做了四菜一湯 , 讓母親吃得不忍釋筷 。 臨走時 , 你對我母親說:“以后要是想吃了 , 就來 。 我家雖不寬裕 , 但招待個南瓜還是一點兒都不費力氣的 。 ”


后來 , 母親陸續又看了幾個老頭兒 , 可是 , 雖然哪一個看上去條件都比你要好 , 但最終母親還是選擇了你 。 理由其實算得上自私——她服從并照顧了父親大半輩子 , 她想做一回被照顧的對象 。


|貳|


就這樣 , 你和我母親住在了一起 。


那天 , 你、母親 , 外加我還有你兒子一家三口 , 一起吃了一頓飯 。 我特意將這頓飯安排在富麗堂皇的五星級酒店里 , 表面上看是為了表達對你的重視 , 其實是有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在作祟 。


但你并沒有讓我的炫耀得意多久 , 走出酒店時 , 你悄悄對我說:“以后咱就是爺兒倆了 , 你要請我吃飯就去街邊的小店 , 在那兒我吃得飽 , 還不心疼 。 ”


是你那太誠實的表情燙傷了我的虛偽 , 讓我覺得 , 跟一個老實人玩心眼 , 就像大人哄一個孩子的糖球兒一樣 , 已經接近了一種無恥 。


你把我母親照顧得很好 , 她每次見我都嚷嚷要減肥 , 那語氣是幸福的 。 我猶記得從前 , 父親還在的時候 , 每一次我回家 , 她都跟我抱怨 , 抱怨我父親那幾乎堅守了一輩子的陋習 。


你做的飯的確好吃 , 我在吃了幾次之后 , 對妻子所做的飯頗有幾分不滿 。 一次 , 和你們一起吃飯時 , 我忍不住對妻子說:“下次屠叔做飯時 , 你在邊上學著點兒 。 ”妻子表情中并沒有虛心好學的成分 , 反而有幾分慍怒 。 你趕緊出來解圍 , 你說:“我這輩子啥都做不好 , 就長了點兒吃的本事 。 你們可都是做大事兒的人 , 千萬別跟我學 。 要是饞了 , 就回來 , 隨時回來 。 這做飯的啊 , 最怕自己做的東西沒人吃 。 ”


那天我們走時 , 你包了好多你做的東西讓我們帶上 , 還把我拉到一邊說:“再別夸我做的飯好吃了 , 說真的 , 誰一說我這個優點我就臉紅 。 一個大男人 , 把飯做得好 , 其他方面草包一個 , 這哪算優點啊 。 ”


回家的路上 , 我跟妻子復述了你的話 。 她說:“他這個人 , 天生伺候人的命 , 天生就愿意低到泥土里 。 咱媽有福氣 , 老了老了 , 當把皇太后 。 ”我一邊開車 , 一邊用眼睛的余光感受妻子對你的輕賤 , 心里并不想替你辯解什么 。 畢竟 , 你始終是個外人嘛 。


|叁|


我搬新家的那天 , 你和母親來給我們燎鍋底 。 你嚴格地按照民間燎鍋底的習俗 , 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。 可是 , 等到吃飯時 , 你卻沒有出現在主座上 , 到處都找不到你 。 打你的手機 , 也是關機狀態 。 像是掐算好了時間 , 等賓客散去 , 你回來了 , 仔細地收拾著那些狼藉杯盤 , 將剩菜剩飯裝在你事先準備好的飯盒里 , 留著回家吃 。


母親不希望你這么做 , 覺得委屈了你 , 你小聲對她嘀咕:“晚上我給你新做 , 這些我吃 。 ”母親說:“干嗎天天吃剩菜剩飯呢?你知不知道我見你這樣 , 心里很難受 。 ”“你千萬別難受 , 讓我看著這么浪費我心里才不舒服呢 。 樹贊(我的名字)的錢都是辛苦換來的 , 咱幫不了孩子 , 那就盡量幫他省點兒 。 ”


你的話 , 讓我母親心疼了很久 , 然后她決定告訴我 。 聽著母親在電話里替你說好話 , 我內心的感受很復雜 , 同時也為自己的這份復雜感到慚愧 。


|肆|


漸漸地 , 對你的好感越來越濃 。 有時候 , 甚至有一些依賴 , 你總是無聲地為我們做很多事——換掉家里的壞水龍頭;每天接送孩子上幼兒園;母親住院時 , 不眠不休地照顧她 , 直到出院后才告訴我們 。


只是沒有想到有一天 , 你也會病倒 , 而且病得那樣嚴重 。 你在送我兒子去幼兒園的路上轟然倒下——腦血栓 , 半身不遂而臥床 。


我 , 還有你的兒子 , 起初對你的治療都很積極 , 我們希望你可以好起來 , 依然可以像從前那樣為我們服務 , 任勞任怨地 。 可是 , 你再也沒有站起來 。 原先只會微笑的你 , 變得無比脆弱 , 總是流眼淚 , 我母親照顧你 , 你哭;你兒子給你削水果 , 你哭;我們推著輪椅帶你去郊游 , 你哭;多次住院 , 看著錢如流水般被花掉 , 你哭 。


終于有一天 , 你用剃須刀片朝著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切了下去 。 搶救了5個小時 , 你才從死亡線上掙扎著回來 , 很疲憊 , 也很絕望 。


沒有想到的是 , 先我棄你而去的 , 是你的兒子 。 他開始很少來看你 , 直至后來連面都不肯露一下 。 每次打電話 , 他都說自己在出差 , 回來就過來看你 。


更令我沒有想到的是 , 母親在這個時候跟我提出要和你分手 。 你們本來也沒有登記 , 就是一拍兩散的事情 。 母親跟我說:“我老了 , 照顧不動他了 。 媽幫不上你什么忙 , 但也不能撿個殘爹回來 , 做你的拖累 。 ”


這就是冰冷的現實 。 我不想讓母親去做這個惡人 , 于是我狠狠心 , 決定由我來說出分手的話 。 我對躺在醫院里的你說:“屠叔 , 我媽病了 。 ”你的眼淚又是奪眶而出 , 曾幾何時 , 你的眼睛就是一個開關自如的水龍頭 。 我盡量做到不為之所動 。 “你知道 , 我媽也一把年紀了 。 這些日子 , 她是怎么對你的 , 你也是看見了 。 ”你繼續流著眼淚點頭 。


“屠叔 , 我們都得上班 , 我媽身體又不好 。 你看能不能這樣 , 出院后 , 你就回你自己的家 , 我幫你請個保姆 。 當然 , 錢由我來出 , 我也會經常去看你 。 ”


話說到這里時 , 你不再哭了 。 你頻繁地點頭 , 含含混混地說:“這樣最好......這樣最好 。 不用請保姆 , 不用……”


走出病房 , 我在醫院的院子里還是流了眼淚 , 說不清是解脫后的輕松 , 還是心存愧疚的疼痛 。 我去了家政公司 , 為你請了一個保姆 , 預交了一年的費用 。 然后 , 去了你家 , 請了工人把你的家重新裝修了一下 。 我在努力地做到仁至義盡 。 不為你 , 只為安撫內心的不安 。


|伍|


你出院回家的那天 , 我沒有去 , 而是讓單位的司機去接的你 。 司機回來后對我說:“屠叔讓我跟你說謝謝 , 就算是親兒子 , 也做不到你這一點啊 。 ”


這些話 , 多少安慰了我 , 我感到了一絲輕松 。 可這輕松并沒有持續得太久 。


你不在的那個春節 , 過得有些寂寥 。 再也沒有一個人甘愿扎在廚房里 , 變著花樣地給我們做吃的 。 我們坐在五星級酒店里吃年夜飯 , 卻再也吃不出濃濃的年味 。 兒子在回家的路上說:“我想吃爺爺做的飯 。 ”妻子用眼睛示意兒子不要再說話 , 可是 , 兒子反而鬧得更兇:“你們為什么不讓爺爺回家過年?你們都是壞人 。 ”妻子狠狠地給了兒子一個耳光 。 可是 , 那耳光卻像打在我的臉上 , 臉生生地疼 。


兒子的一句話 , 讓我們曾經自以為的所有心安都土崩瓦解了 。 我從后視鏡里 , 看到母親的眼睛也紅紅的 。


可想而知 , 那是一個多么不愉快的大年三十 。 我無比懷念去年你還在我們家的那個年——一個家的幸福溫馨 , 總是建立在有一個人默默無聞地付出 , 甘當配角的基礎上 。 今年 , 配角不在了 , 我才知道 , 戲很難看 , 極為無聊 。


不知道在這個夜晚 , 屠叔 , 你跟誰一起過?又是否也會想起我們?會不會為我們的無情 , 心生悲涼!


新春的鐘聲敲響后 , 我還是驅車去了你那里 。 你步履蹣跚地給我開了門 , 見到我 , 嘴上在笑 , 眼里卻有了淚 。 走進你冷鍋冷灶的家 , 我的眼淚再也沒有止住 。 我拿起電話 , 打給你的兒子 , 大罵一通之后 , 開始給你包餃子 。 保姆回家過年了 , 給你的床頭預備了足夠吃到正月十五的點心 , 我再次在心里狠狠地罵了娘 。


熱氣騰騰的餃子終于讓你的家里有了一絲暖意 。 你一口一個地吃著餃子 , 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。


我打開那瓶之前送給你的五糧液 , 給你和我各倒了一杯 。 酒水下肚 , 我說了許多話:“屠叔 , 你不能怪我 , 我也不容易 , 上有老 , 下有小云云 。 ”你一直在點頭 , 依然還是那句話:“你比我親兒子都要親 。 ”


我在初一的凌晨搖搖晃晃地離開你的家 , 喝了酒不能開車 , 只好把車停在你的樓下 , 一個人走在冷清的大街上 , 滿目凄涼 。


手機響 , 是妻子打來的:“你在哪兒?”


我再次發了火:“我在一個孤寡老人的家里 。 我們都是什么人啊?人家能走能動時 , 咱利用人家;人家現在動不了 , 咱把人家送回去了 。 咱良心都讓狗吃了 , 還人模狗樣地仁義道德 , 我呸!”


站在大街上 , 我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 。 罵夠了 , 罵累了 , 我毫不猶豫地跑了回去 , 背起你就往外走 。 你掙扎 , 問我:“你這是干嗎?”我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你說:“回家 。 ”


|陸|


你回來了 。 最直接表達高興的 , 是我的兒子 。 他對你又摟又親 , 吵鬧著要吃炸麻花 , 要做面人小卡 。


妻子把我拉到小屋 , 問我:“你瘋了?他兒子都不管他 , 你把他接回來干嗎?”


我不再發火 , 心平氣和地對她說:“他兒子做得不對 , 那是他的事 , 不應該成為咱放棄屠叔的原因 。 我不能要求你把他當成親公公 , 可是 , 如果你愛我 , 如果你在乎我 , 就把他當家人 。 因為在我心里 , 他就是家人 , 就是親人 。 放棄他 , 很容易 , 但是我過不了自己心里的坎兒 。 我想活得心安一點兒 , 就這么簡單 。 ”


同樣的話 , 說給母親聽時 , 她淚如雨下 , 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:“兒子 , 媽沒想到你這么有情有義 。 ”


我說:“媽 , 放心吧 。 話說得難聽一點兒 , 就算有一天 , 你走在屠叔的前面 , 我也會為他養老送終 。 再說白一點兒 , 以我現在的收入 , 養個屠叔還費勁嗎?多個親人 , 有什么不好呢?”


不一會兒 , 我的兒子進來了 , 進來就求我:“爸爸 , 別再把爺爺送走了 。 以后 , 我照顧他 , 以后你老了 , 我也照顧你 。 ”


我把兒子摟在懷里 , 心里一陣陣驚悸 , 還好 , 還好沒有明白得太晚 , 還好沒在孩子心目中留下一個不孝之子的印象 。


“爺爺嘛 , 就是用來疼的 , 怎么能是用來送走的呢!”我含淚跟兒子開了句玩笑 , 給他吃下了定心丸 。


|柒|


你漸漸地安靜下來 , 不再哭了 , 每天都坐在輪椅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。 而我 , 對你很挑剔:“屠叔 , 今天這套衣服穿得有點兒不帥啊 , 稍微有點兒配不上我媽 。 ”“屠叔 , 幾天沒擦地板了 , 不是我說你 , 越來越懶了啊 。 ”我沒大沒小地跟你開玩笑 , 你樂得合不攏嘴 。


一天 , 你把我叫到你的房間 , 從被子下面拿出一個存折 。 你說:“這錢 , 給你 。 我知道 , 為我治病你花了很多錢 , 這點兒錢根本不夠 。 而且給你錢 , 也沒有讓你管我老的意思 , 就是屠叔一點兒心意……”我說:“屠叔 , 你不用說了 , 我收下 。 ”你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。


拿著這張存折 , 我找到了你的兒子 , 把存折和密碼告訴了他 , 我對他說:“這是屠叔給你的 , 他知道你過得不容易 。 我沒別的意思 , 就希望你隔三岔五去看看他 , 不要等到哪一天他沒了你再想看 , 到時候你只能在夢里折磨自己 。 還有 , 我這次找你也是想告訴你 , 放心吧 , 屠叔的老 , 我來養 。 ”


我沒有告訴你那些錢的去向 , 我知道 , 接受可能會讓你更好過一點兒 。


那天 , 你的兒子帶著妻子、孩子來看你 , 你雖然沒有流露出抱怨的意思 , 可是 , 從你們的言語之間 , 我還是看到了生疏的痕跡 。 說實話 , 我的內心居然充滿了一點兒小小的得意 。 親生又怎樣?人與人之間 , 只有關愛 , 才可以親近 。 就像我和你 , 現在 , 可以開各種玩笑 , 也可以托付各種心事 。 這些 , 豈能用得失來衡量!


|捌|


母親和你正式地登記結了婚 。 這之后 , 每個周末 , 不管有多大的事情 , 我們一家三口都會風雨無阻地回家——你和我母親的家 。 等待我們的永遠是一桌很家常、很可口的飯菜 。 你居然能做飯了 , 雖然是在輪椅上 , 這在別人看來實在是個奇跡 , 但是 , 我們卻對此習以為常 , 覺得你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——生命不息 , 為兒女操勞不止 。 你樂在其中 , 我們 , 也安于享受 。


只是 , 你的孫子很心疼你 , 總是在我“狠心”地讓你自己夾菜或者讓你自己想辦法上廁所時 , 偷偷地為你服務 。 看著你倆小心地保持著你們之間的默契與秘密 , 我的心里溢滿幸福——家有一老 , 如有一寶 。


漸漸地 , 你又像原來一樣 , 開始做這個家庭的配角 , 把自己放在努力不被關注的位置上 。 你覺得那里安全 , 那是最適合你的位置 。 我也不再同你客氣 , 有時甚至會命令你做一些家務 , 比如在你有些慵懶的時候 。 我知道 , 我必須用這種方式盡量延緩你的衰老 , 延遲你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的速度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