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民網」究竟如何“多讀書,讀好書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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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今記得 , 1996年 , “大學入門”第一講 , 剛剛博士畢業的輔導員請來他的導師錢谷融先生 。 老先生穿著洋派的吊帶褲 , 喝著保溫杯里的咖啡 , 站在魯迅曾經振臂一呼過的華師大教室里 , 要我們“多讀書 , 讀好書” 。 也許是這句話對意氣風發進入文科基地班、一心“以學術為志業”的我們來說 , 太過樸實 , 缺乏激勵人心的現場效果 。 沒過多久 , 大家便東倒西歪起來 , 閑聊的閑聊 , 睡覺的睡覺 , 甚至于給臺上笑瞇瞇的老先生畫起了漫畫 。 這樣的場面 , 讓一旁的輔導員大為氣惱 , 倒是錢先生不以為意 , 淡定如常 。

多年以后 , 自己當了老師 , 才明白錢先生當年的狡黠 。 教誨和思想的傳播和留存 , 從來也不是人們正襟危坐、洗耳恭聽便能夠保證的事 。 嬉笑怒罵 , 冷眼旁觀 , 甚至于面無表情 , 所有這些 , 都不必然意味著溝通無效 。

不知道錢老站上今天的講臺 , 會是何種模樣 。 也許 , 悠然依舊 。 畢竟 , 沒有什么比思想、經驗和知識的散播流傳更加難以捉摸的事了 。 一定要怎樣怎樣 , 從來都是人類的奢望 。 網絡時代的思想經驗 , 既加速了散播的速度 , 增加了流傳的廣度 , 卻也使其可能的路徑和效果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。 在這里 , 與其說是進入高速變化的現代社會之后 , “祖母效應”這個曾經極大推動了人類文化創新和傳承的環節不再起作用 , 不如說 , 是在這個快速發展的時代里 , 人們還來不及明確自己這一輩值得傳遞下去的經驗是什么 , 便是以“自我取消”的方式 , 免除了代際傳承的責任 , 將一切記錄了再說 。 「人民網」究竟如何“多讀書,讀好書”

然而 , 社會雖看起來越變越快 , 但很多經驗和道理 , 似乎并不那么容易變化和更替 。 于是 , 錢老當年這句看起來現場效果不佳的“多讀書 , 讀好書” , 比起動輒數十本、虛張聲勢的“本月閱讀書單”和豆瓣上可視的“曬出你的書架或書房”來 , 更讓人費心琢磨 。 「人民網」究竟如何“多讀書,讀好書”

比如 , 在今天 , 走進書店 , 不管是實體還是網絡上的 , 數量浩瀚的書籍 , 常常讓人有暈眩之感 。 電子書和有聲讀物 , 讀書頻道和微信公號 , 更是讓書不再限于時間地點 , 成為可以隨時隨地相遇的朋友 。 不過 , 書籍數量的迅速增長 , 卻并沒有讓“多讀書”這件事情 , 變得更容易 。 當無窮無盡的新書撲面而來之時 , 由此導致的焦慮感 , 已經遠遠大過了對于新知的渴求和喜悅 。 無論是“羅輯思維”的60秒一本 , 樊登讀書會的每天一元 , 還是其他各種以讓人更方便快捷的讀書之法 , 都不過是把“究竟如何多讀書”這個問題 , 以當代特有的“經濟”思維呈現出來罷了 。 于是 , 當微信推送的文章 , 總是在第一時間告訴你“本文的閱讀需要幾分鐘”的時候 , 當讀書總是不得不和“花更少的時間閱讀”這一或明或暗的標準捆綁在一起的時候 , “多讀書”在我們這個時代的經驗里 , 反而成了一個簇新的難題 。

同樣地 , “讀好書”這件事 , 也沒有因為出版的發達、網絡的通暢而變得更明晰 。 這不光是因為 , 一眼望去 , 幾乎每一本書的腰封都在叫嚷著——“我才是好書!”每一輪的推送都在宣稱——“這些是不容錯過的” 。 被稱為經典的書單正變得越開越長 , 可人們可以按下焦慮 , 從容讀完的卻越來越少 。 更是因為 , 在“記錄一切”的慣性和市場節奏的催促之下 , 著書立說者想要藏之名山的想法 , 也越發稀薄 。 只對當代人說話 , 甚至于只對眼前的讀者說話 , 越來越成為理所當然的選擇 。 這倒不是說 , 這樣的書寫和閱讀 , 便完全是快速消費的一部分 , 而沒有傳遞經驗的價值 。 而是說 , 在這樣的書寫和閱讀的節奏之下 , 人們越來越生活在即刻與當下 , 失去了通過書籍 , 與作者展開對話的欲望 。 好書的標準 , 也由此游移起來 。 究竟什么樣的書 , 才算是好呢?是那些流傳已久 , 和當代社會看起來并沒有什么必然關系的古籍經典 , 還是針對當代社會的議題 , 和自己的生活密切相關的讀物?所謂的“好” , 是讓人有知識、有心情去應付實屬不易的當代生活 , 還是讓人和這樣的生活拉開距離 , 跳脫開去 , 仿佛看一場歷史舞臺上的短暫演出?當卡爾維諾洋洋灑灑列出十四條理由 , 主張人應該讀經典 , 并強調“所謂經典 , 是那些你經常聽人家說‘我正在重讀……’而不是‘我正在讀……’的書”的時候 , 實際的情況卻是 , “重讀”在急于鑒別“好書”的窘迫之下 , 早早退場 。 即便是豆瓣這樣的文藝青年集散地 , 讀書也只是被分解為“想讀”、“在讀”和“讀過” 。 一旦“讀過” , 就此安心 。

可惜的是 , 坐在臺下聽錢先生笑瞇瞇地講話的時候 , 所有這些都還未成為我們的煩惱 。 當年的我們 , 只是沒心沒肺地覺得 , “多讀書 , 讀好書”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, 絕非什么寶貴的經驗 , 又何必這么鄭重其事地告訴我們呢?如今 , 卻再也來不及追問和辯論 , 在我們這個時代里 , 究竟什么是“多” , 什么是“好”?或許 , 即便是在這樣一個一切都被事無巨細記錄下來的時代 , 經驗卻仍以這樣的方式 , 或漫不經心 , 或自以為是 , 狡猾而執拗地消失著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