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章書院揭露者的這兩年:沖擊、報復和無形陰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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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章書院曾在2017年被媒體廣泛報道 , 其以戒網癮之名 , 對學生進行人身傷害的事實 , 震驚全社會 。 隨即 , 豫章書院被有關部門依法處理 。 但是 , 這一事件的揭露者卻在這之后遭遇一系列的沖擊和報復 , 無形陰影 , 一直在這群發聲者身后 。

見到陸穎剛是在2019年10月中旬 。 他的家在寧波市區一棟普通的住宅樓內 , 這是一棟由內而外老舊的住宅樓 , 樓房里外的墻漆都有成片剝落的地方 。 我們在他的書房里聊天 , 陸穎剛坐在書房里唯一一扇朝北的窗戶前 , 光線昏暗 , 陸穎剛毫無節制地吸著煙 。

“正常人來說 , 我現在就是在找死 。 ”兩年前 , 介入豫章書院事件成為網絡志愿者之前 , 陸穎剛檢查出胃癌征兆 , 經過住院治療 , 至今處在恢復期 , 他說像這樣子抽煙 , 跟著來的應該是肺癌 。 “現在 , 最好的緩解方式就是抽煙了 。 ”

幾天前 , 我在網絡上看到當年曝光豫章書院的網絡作者“溫柔”發布網帖 。 2017年11月 , “溫柔”在網絡曝光豫章書院(豫章書院修身教育專修學校)存在以戒網癮之名 , 對學生進行嚴重體罰、囚禁、暴力訓練等諸多問題 , 當時 , 事件以豫章書院被當地主管部門注銷辦學資格為結局 。

事件過去兩年 , “溫柔”在新的網帖中稱 , 當初有一批志愿者隱于幕后 , 幫助受害學生和媒體收集證據 , 推動事件被關注、探究和討論 , 他們如今遭到不同程度的報復 , 有的遭到公司辭退 , 志愿者“子沐”選擇自殺 。

我先聯系到“溫柔” , 想知道在過去的兩年中 , 這些當年在事件中甘愿隱去姓名的志愿者到底經歷了什么 。 在他的介紹下 , 我跟親歷“子沐”自殺的另一志愿者陸穎剛取得了聯系 。

2017年 , 得知豫章書院被注銷辦學資格 , 陸穎剛一度以為事件中的作惡方都得到了應有懲罰 。 可兩年來 , 陸穎剛說 , 他的生活已經被騷擾和報復攪得很煩 。

我和陸穎剛聊了一個下午 。 陸穎剛的母親也在家 , 她遠遠地坐在他家陽臺上的縫紉機前 , 置身事外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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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殺的志愿者

“子沐”出事是在2018年5月16日下午 。 在豫章書院事件中 , 她是第一批提出幫助“溫柔”聯絡受害學生搜集證據資料的志愿者之一 , 后來陸穎剛加入他們 , 兩人在事件暫告一段落后 , 發展成男女朋友關系 。

“子沐”自殺那天 , 兩人剛見過面 , 中午吃過飯 , 陸穎剛告別子沐 , 搭火車從南京返回寧波 。

晚上九點多鐘 , 陸穎剛收到子沐室友發來的信息:子沐好像失蹤了 。 陸穎剛讓對方趕緊去學校教學樓附近找 , 一個預感出現在他腦中:“她在自殺 。 ”

陸穎剛不斷地跟子沐通話 , 想讓她說出準確位置 , 同時把通話中能得到的信息用QQ告知在南京尋人的子沐室友:“(她那邊)很大的風聲 , 我不知道她在哪 , 她只說我找不到她” 。 到了十點 , 他的QQ收到子沐發來的信息:“割腕好疼 , 藥好苦 , 反胃了都”“對不起 , 我食言了 , 今天早上的確是告別 , 對不起” 。 陸穎剛立馬把這些消息通過QQ發給子沐的室友:“打120 , 她吞藥了”“等下帶她去洗胃”“快點!她只突出部分藥物” , 沒顧上把“吐”錯打成“突” 。

好在 , 晚上十點半 , 子沐被同學和老師發現 , 及時送到醫院搶救了回來 。

陸穎剛認為 , “子沐”之所以自殺 , 與她在豫章書院事件后遭到的報復和騷擾有關 。

陸穎剛展示了幾張截圖 , 一名疑似和豫章書院利益相關的網友 , 曾故意泄露子沐和他的個人信息 。 “他陸陸續續把子沐是南京的、是一名本科學生等信息往外曝……他也知道我是寧波的 , 知道我當時試圖用無人機拍攝(豫章書院) 。 ”

陸穎剛說 , 他當時瞞著現實生活里的家人和朋友去當志愿者 , 通過網絡和詢問他身邊的人不可能知道志愿者自己這么多信息 , 這些信息之所以泄露 , 是因為當時有一些豫章書院的人 , 以受害人學生的名義混入志愿者和受害者的群里 , 四處向群里的學生打探信息 。

除了個人隱私在網絡被曝光 , 線下 , 子沐也遭遇騷擾 。 有人往她的私人手機號發短信:“小妹妹長得一般般 , 但是身材挺好的 , 你這么有閑心雅興去管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, 不能出來陪哥哥們玩玩?哥哥們有錢給你 , 省得你找個男朋友 , 還讓他兩地來回跑 。 ”

感受到壓力時 , 子沐曾找一名高年級學姐尋求幫助 , 但遭到拒絕 , “她學姐很聰明 , 說‘我不想管’ 。 ”陸穎剛說 。

事實上 , 這些報復和騷擾發生前 , 志愿者們已經有所警覺 。 2018年上半年 , 一個自稱受害學生的人加了陸穎剛的QQ , 對方發給他一個視頻 , 說是一些證據 。 陸穎剛點開那個文件之后 , 他的電腦開始自動打開電腦里原有的文件夾 , 完全不受他控制 。 他反應過來 , 立馬拔了電源 , 把硬盤取了出來 。

“電腦中毒了 。 ”陸穎剛認定 。 后來他們再次打開那個硬盤 , 發現存在里面的資料損毀嚴重 , 通過技術修復 , 最終只找回了小部分數據 , 一些牽涉豫章書院事件的重要資料丟失了 。

這件事讓志愿者們認定隨時會有人臥底群聊、竊取信息 , 因此 , 決定暫時切斷聯系 , 各自獨立調查 。

陸穎剛和女友“子沐”都遭遇的隱私曝光和騷擾正是發生在志愿者小組切斷聯系之后 。 也因如此 , “子沐”自殺一年后 , “溫柔”才得知此事并發帖控訴 。

連續騷擾之下 , 子沐的情緒持續低落 , 幾次自殺未遂 。 之后 , 陸穎剛頻繁地請假到南京陪伴她 。 兩人相處時 , 陸穎剛小心翼翼 , 他刻意避開討論生死問題 。 如果子沐說起某個事情沒意義 , 他則會不假思索地答:有意義 。

實際上 , 陸穎剛的狀況也不樂觀 。 子沐身邊的人不清楚她遭到的網絡曝光和騷擾 , 將子沐的自殺歸咎于陸穎剛 。 就在子沐被搶救過來第二天 , 她的老師找到陸穎剛 , 問陸穎剛是否帶著子沐加入了非法組織 。 陸穎剛說 , 子沐的老師也這么問過子沐幾次 , 他懷疑 , 有人找學校做了一些虛假指控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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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名的參與者

在揭發豫章書院事件前 , “溫柔”是一名網絡作者 。 2017年10月16日 , 他的知乎私信收到一位自稱從“豫章書院修身專科學校”逃出來的學生 。 聽完對方講述自己的豫章書院的經歷后 , 溫柔決定幫助他將這段經歷公之于眾 。 經過約十天的資料搜集和整理 , “溫柔”在知乎專欄發布文章《中國到底有多少個楊永信》 , 揭露了爆料者在豫章書院中的經歷 , 引發社會關注 。

之后 , 子沐、浩然、陸穎剛等網絡志愿者找到溫柔 , 希望加入他 , 幾個人因此組建了一個志愿者小組 , 做了初步分工:溫柔負責撰寫文章同時與網絡爆料者對接 , 子沐和陸穎剛主要負責資料整理和實地調查 , 其余幾人負責聯絡心理咨詢師、律師 。

再后來 , 像陸穎剛這樣的志愿者們 , 開始把目光放到豫章書院之外、同類型學校里需要幫助的學生和家庭身上 。

陸穎剛和子沐曾接到一名跨性別者李偉的求助 , 想讓志愿者勸阻家人把李偉送去矯正特訓學校 。 志愿者們多次打電話給其家人勸阻 , 同時打電話給那所學校 , 直到校方承諾不會接收李偉 。

可當志愿者以為事情得以解決 , 準備幫李偉聯系心理醫生進行后續疏導時 , 消息傳來 , 校方換了態度 , 李偉還是被家人送進了那所學校 。 在學校里 , 李偉無法接受自己被父母和學校當成怪物 , 選擇自殺 。

“因為這件事情 , 子沐一度情緒上非常壓抑 。 ”陸穎剛對我說 , “大部分我們曾介入的都成功阻止了 , 沒阻止成功的 , 人雖然被送進學校 , 但也都性命無虞 。 ”他說 , 那段時間 , 他開始察覺子沐的情緒不對勁 。

陸穎剛認為 , 壓抑的環境、負面信息收集(的志愿者工作) , 加上隱私泄露、連續的威脅及騷擾 , 最終扭曲了子沐和他 。

2018年 , 陸穎剛供職的游戲公司多個部門連續幾天接到騷擾電話 , 公司的正常業務因此不堪其擾 。 電話那頭點了陸穎剛的名字 , 最終 , 公司決定開除陸穎剛 。 陸穎剛妥協 , 他跟公司說:就當我辭職 , 他們再來煩你們 , 就說你們把我開除了 。

最終 , 公司同意陸穎剛離職 , 專門印發了一份開除報告給電話那頭的人 , 才息事寧人 。

然而陸穎剛的煩惱沒有因為他的退讓而結束 。

從游戲公司出來后 , 陸穎剛和朋友合伙創業 , 那是一項跟快遞件投遞相關的項目 , 沒多久 , 項目客服的電話每天幾乎全被投訴電話占滿 , App上也收到了一堆惡評 。

合伙人有一天找到陸穎剛 , 委婉地勸他保留股份退出項目 。 陸穎剛說 , 他不愿給朋友惹麻煩 , 主動提出退出并原資撤股 , 他擔心“那些人”一旦查到他仍持有公司股份 , 還是會不停騷擾 。

2019年10月底 , 陸穎剛連續三天接到電話 , 那頭的人要他別再管“那個事” 。

子沐和陸穎剛的經歷只是一個縮影 。 豫章書院事件過后 , 許多志愿者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創傷和威脅報復 。 今年10月 , 溫柔收到幾張斷手的漫畫 , 對方威脅稱:“吳xx(豫章書院校長)說這就是你的下場”“子沐已經自殺 , 下一個就到你” 。 一些志愿者則發現自己的QQ顯示在南昌(豫章書院所在地)異常登錄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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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 | 溫柔收到的威脅信息截屏


事實上 , 硬盤損毀事件發生后 , 陸穎剛一直希望重新搜集之前遺失的資料 。 2019年年中 , 新的爆料者出現 , 陸穎剛決定重啟自己的調查 。 他自費前往江西、江蘇、上海等地 , 和之前接觸過的學生再次見面 。

但是他很快發現阻力重重 , 許多當年勇敢出來說話的受害者都對往事閉口不談 。 隨著豫章書院事件過去兩年 , 受害者中有人過上了新生活、組建了家庭 , 另一些人因為有難言之隱 , 也不愿意再談此事 。

豫章書院事件中勇敢站出來舉報的南昌學生告訴陸穎剛 , 豫章書院在輿論場上告一段落后 , 吳xx幾次三番堵他的門、發微信騷擾他的家人 , 說要請吃飯 , 這名學生遭不住騷擾報了警 。

家長們有的擔心陸穎剛的出現會對孩子造成二次傷害 , 也有人擔心喚起往事會再次撕裂家庭關系 , 因此阻止陸穎剛見自己的孩子 。 有人勸他“不要再多管閑事了” , 也有人指責他:“事情已經過去了 , 不要再造成我們家庭的傷害 。 ”

陸穎剛自嘲 , 在受害的孩子看來 , 自己兩年前是在“伸張正義” , 現在再找他們聊這些 , 就是在“沒事找事”了 。

一次 , 陸穎剛找到兩年前到南昌見的一個學生 , 對方馬上指責他 , 做這些事實際上是為了子沐 , 質疑他是想利用當年的受害者報復和吳xx之間的“私仇” , 那位學生對陸穎剛說:“你根本沒管過我們的死活 , 你沒考慮過會不會對我們造成多次影響 。 ”

陸穎剛問他:“如果是因為我跟吳xx的私人仇怨 , 是因為子沐的原因 , 那是什么造成這一切?一開始我們是為了什么?”

對方回復他:“老子管你是為了什么?老子現在已經忘記了 , 已經有更好的生活了 , 不要再來煩我了 。 ”

陸穎剛說 , 那一刻他幾乎失控 , 破罐子破摔地說:“對啊 , 我就是把你當棋子了你怎么樣?我就是利用你了你怎么樣?”

“人都會崩的 。 ”他說 , 那段時間他聽到太多類似的回應 , 內心充滿憤懣和自我懷疑 。 他問自己 , 會不會當初決定介入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的決定 。 他又想 , 他做的這些 , 會讓真正的“問題少年”無處可去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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晦澀的經歷

陸穎剛少年時曾在一所特訓學校待過 。 他至今覺得進去得很冤枉 。

初二的一天傍晚 , 陸穎剛在教室等同學王飛還他教輔書 , 最后一個離開教室 。 第二天 , 班主任找到陸穎剛 , 稱班上一名住宿生遺失了放在課桌里的五十多元飯票 , 認定是他干的 。 王飛當即也站起來否認借過陸穎剛的書 , 指責陸穎剛說謊 。

后面的一個月 , 陸穎剛被困在辦公室 , 不準回去上課 , “(讓我)在辦公室里寫檢討書 , 寫我為什么偷 , 怎么偷的 , 我偷了多少 , 偷到的飯菜票賣給誰了 , 還有 , 以前偷過多少 。 ”陸穎剛說 , 直到他違心承認才終止 。 后來 , 他遭到全校通報批評 , 校方給了陸穎剛的父親兩個選擇——由學校開除或者讓陸穎剛自己退學 。 陸穎剛的父親只能去請求學校幫忙聯系轉學 。

學校認為 , 以陸穎剛的情況 , 市里的公立學校不好轉 , 只能找一個全封閉的學校 。 于是 , 陸穎剛被送進寧波市郊區一所四面高墻的院子里讀書 , 高墻上立著鐵絲網、埋著碎玻璃 , 墻內拴著狼狗 。

陸穎剛又點燃一根煙 , 聲音嘶啞 , 他盯著我說:“這么多年 , 有些事情我忘不掉 。 ”

第一天 , 所有人都對他很好 , 過了幾天 , 有一兩個欺負他 , 要他的零食和手里的錢 。 熬過月中之后 , 大家零食都吃得差不多了 , 陸穎剛把他的拿出來加價賣給別人 , 因此被學校教育 , 錢沒收 , 還挨了一頓打 。 陸穎剛說 , 那是學校里學生之間流傳的“三大刑罰”之一 , “陪練”:教官上面站一排 , 他來挑 , 挑一個上來跟他對壘 。

他后來聽同學說 , 跟教官陪練 , 不能還手 , 如果還手 , 或是把教官放倒了 , 后面就是由總教官點名3個教官上去 , 不行就9個 , 再不行總教官親自上 。

在那里 , 陸穎剛學會了抽煙 , 他覺得自己可憐:“十三四歲小鬼去哪學抽煙呀?”

抽煙被發現就面臨責罰:發現一根煙罰50塊錢 , 超過3根 , 用紙杯去廁所小便池舀水 , 把煙蒂泡進去叫“煙茶” , 打到人喝下去為止 。

遇到查寢 , 一宿舍的人提前約好 , “所有煙頭集中給一個人 , 一個人去頂 , 頂鍋那個人有錢拿 , ”陸穎剛回想道 , “就是個小社會 , 小黑幫一樣的 。 ”

進去后 , 陸穎剛嘗試通過電話向母親訴苦 , 也很不易 。 打電話要找教官或者老師——總教官或者教務主任——校長先后簽字 , 再拿到醫務處 , 在醫務老師的監督下撥打 , 打兩分鐘收費一百塊錢 。 這種金錢為前提的自由還受到諸多限制:超出兩分鐘 , 立刻掐;話沒說對 , 立刻掐;通話時哭哭啼啼 , 立刻掐;說誰不好 , 立刻掐 。

終于 , 陸穎剛得到批準給他媽媽打電話 , 他對著話筒講“我努力學好 , 全部聽家里的 , 家里讓我怎么樣我就怎么樣 , 只要把我弄出去……”話沒說完 , 身旁的老師掐斷電話 。

陸穎剛的媽媽終歸不放心 , 到學校里探望 , 陸穎剛看到她一下子哭出來 。 媽媽臨走時 , 陸穎剛聽見老師跟她說 , 陸穎剛是在裝 , 要騙她 , 他們會看管好、照顧好陸穎剛 , 請陸穎剛的母親放心 。

陸穎剛覺得諷刺:“ 照顧好的結果就是每個月放假前一個禮拜 , 大病小病我都會生 。 無論是被人打得眼睛腫起來了 , 還是怎么樣 , 我都會生病 , 躺在床上連飯都沒法吃 。 ”

陸穎剛漸漸摸透里面的生存法則:在它的規則里面玩 , 沒事 , 但凡要逃跑要什么的——超出規則 , 就麻煩了 。

有一回 , 有個女生逃跑 , 被抓回來坐“老虎凳”:人靠墻坐90度 , 膝蓋用繩子跟板凳捆緊 , 小腿底下墊兩塊磚頭 , 教官會扳著坐著人的小腿往上翹 。

“那個女生骨頭比較軟 , 剛開始嘻嘻哈哈的 , 教務主任當時火了 , 說加3塊磚 , 旁邊教官都不敢動了 , 加3塊磚 , 腿搞不好會斷的 , 后來被逼得沒辦法 , 稍微抬了一下腿 , 女孩立刻哇一聲哭出來了 。 ”

“問還逃不逃了?不逃了不逃了 。 聽不聽話?聽話聽話聽話 。 保證書寫下來 , 好好好 。 ”陸穎剛說 , 女生的小腿后來看上去 , 會有點向前彎 。

有人真的逃跑出去過 , 逃回家后又被家里人送回來 , 也有人跑出去以后音信全無 。

后面陸穎剛生了場大病 , 躺在宿舍床上一連3天高燒40度不下 , 小腿上都有塊肉爛了 。 家里人接到電話 , 到學校來接他到醫院看病 , 腳上的爛肉被剜掉了 , 他指給我:“你看那個印記還在 。 ”

燒退下來 , 醫生當著全家人的面冷冷道 , “連著高燒3天 , 腦子沒燒壞掉 , 非常好 。 ”

“回去以后家里人有向你表達過什么嗎?”

“能表達什么?(家人說)能聽話了就是好事情 , 還能表達什么?”他情緒低落 , “知道那幾年對我有愧歉 , 怎么補救他們也不知道 , 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。 ”

后來 , 陸穎剛總疑心自己失去了那時候的一些記憶:“我不知道是自己忘掉的 , 還是他們(爸媽)幫我請了心理醫生給我做了催眠 。 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, 就是那塊事情改變了我很多 。 有些片段 , 零零碎碎 ,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:我縮在角落里面 , 旁邊一群人圍著我 , 有一個女生被按在桌子上 , 就這么多了 。 ”

他說話低沉含混 , 聽起來筋疲力盡:“我管豫章書院這些事 , 就是想接觸這樣的環境 , 看能不能把這一塊空白找回來 , 我說是幫助別人 , 有的時候就是為了我自己 , 我想把這塊東西記起來 , ”他頓了頓 , “你明白這意思吧?”

他對我說:“有的時候我不知道 , 我是在幫人 , 還是在害人 。 因為我的初衷就是把我忘記的那塊記憶想起來 。 ”他表現得很痛苦 , 他說遇到子沐之后 , 找回缺失的記憶這件事似乎不那么重要 , 但現在 , 少年的那段往事又開始糾纏他 , 成了他的原罪——他帶著這些傷痕介入其他類似的事情 , 別人卻認定他另有所圖 。

整個下午 , 陸穎剛的媽媽都坐在陽臺的縫紉機前 , 聽不到我們的談話 。

飯后 , 陸穎剛走近去 , 問:“媽 , 我在那邊的那段時間 , 你什么時候把我接出來的?”

“那時候非典喔 。 ”

“就是因為非典把我接出來的呀?”

“喔 。 ”

“就是我那次發燒呀?”

“喔 。 ”

“媽 , 我當時是每個月都要生病來著?”

“我不記得了 。 ”


*李偉、王飛為化名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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